她开始教镇上的女人们一种全新的“调香”法门。
香引,是丈夫换下的汗巾。
香基,是孩子尿湿的布片。
香料,是婆婆熬药剩下的药渣。
一时间,整个镇子都飘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
可怪事发生了。
一个常年在外跑船的男人,点燃了用自家老娘药渣调制的“臭香”,闻着那股苦味,竟泪流满面,第二天就卖了船,决定留在家里尽孝。
一个平日里总觉着丈夫窝囊的女人,在自家男人那股汗臭里,却仿佛看到了他为这个家终日奔波的疲惫身影,心里再也生不出一丝嫌弃。
那天夜里,全镇的人,都做了一个相同的梦。
梦里有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穿着最朴素的布衣,对着他们,轻轻地、温柔地说了一句:
“谢谢你们……还记得我。”
高原上,程雪的孙女亲手摘下了“大地签到会”的木牌。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崭新的“误记榜”,立在各个村落最显眼的地方。
上面专门收录各种离谱的错误。
“阿牛上报:昨日无雨,但我家草场淹了。原因:梦里尿炕了。”
“巴图登记:我家母羊生了五只小羊,其中一只能倒立吃奶。”
“七岁女孩幻想:我家的牛会飞,昨天驮着我绕雪山飞了三圈。”
她亲笔在榜首题词:“错的多了,真相才站得住脚。”
三个月后,王朝农业司的官员前来核查数据,对着这些荒诞不经的“误记榜”勃然大怒,认定这是刁民在戏耍朝廷。
可当他们拿着自己“精准”的数据图,试图预测来年气候时,却发现完全对不上。
反倒是当地一个老农,综合了七八份“尿炕淹草场”和“牛会飞”的荒唐记录,竟准确地推断出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倒春寒的来临时间。
因为人心的幻想,远比僵死的仪器,更贴近天地的呼吸。
无名冢园。
韩九在碑林的正中央,挖了一个半人深的坑。
他解下那件跟了他几十年的厚重披风,叠好,放进坑底。
然后是那个从不离身的酒囊,里面还有半口烈酒。
最后,是他那本只写了一页的日记。
他亲手将它们一一埋葬。
他立起一块新的石碑,光滑,无字。
只是在碑身正中,凿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圆孔,像一只永远凝视着天空的眼睛。
前来送别的村民,默默看着他。
韩九拍了拍手上的土,对着众人,声音沙哑却平静:“以后来这里,不用带花了。”
“带一句话就行。”
“你想说给谁听,谁,就听见了。”
那夜,风雨大作,电闪雷鸣。
第二天雨停,有村民壮着胆子去看,竟发现那块无字碑的圆孔里,正缓缓流出一股清澈的泉水。
有人好奇地尝了一口,微甜。
像是带着笑意的泪。
又是一个清晨,李昭阳家的院子里,粥香四溢。
他像往常一样,端着一大锅粥,走到村口的长桌旁。
陈默、苏清漪、柳如烟、程雪的孙女、韩九,已经陆续到了。
六个人,什么都没说,各自拿过一只粗瓷碗,盛粥,坐下,默默地吃饭。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没有人提起井里那张诡异的符纸,没有人谈论那个召唤他回归王位的梦境。
一顿饭,吃得平淡,安然。
饭毕,各自起身,走向各自的方向。
陈默走出很远,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
村庄掩映在晨雾与炊烟里,宁静如常。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扫过天际,猛地一顿。
天上,那颗指引方向的北斗第七星,毫无征兆地黯淡了一下。
只是一瞬,快得像是眨了下眼。
仿佛有什么远在天外的存在,刚刚完成了一次漠然的注视。
与此同时,无人知晓的东海深处,那座刻着“文明之始”的漆黑巨岩上,一行全新的、带着无上威严的字迹,刚刚浮现,又在海风中迅速风化、剥落,化作齑粉。
那一天的日历上,所有人的签到册,无论是纸质的,还是信里的,都是一片空白。
无人签名。
万物皆签。
陈默收回目光,心里那丝异样感一闪而过,并未在意。
他转过身,脚步一转,没有回海边的棚子,而是朝着传来隐约读书声的村塾走去。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