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沽名钓誉”四个大字,另一边,是清瘦的先生在寒夜里,咳着嗽,为一个趴在桌上打瞌睡的穷孩子披上自己的外衣。
不到一个时辰,他的摊子前就围满了人。
没人再去看那面黑乎乎的榜文,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些“连环画”吸引了。
孩子们觉得好玩,争着用小树枝在地上临摹,嘴里还编着顺口溜:“黑榜说他坏,我看他挺好!一锤子下去,坏车变个宝!”
这顺口溜越传越广,最后竟被几个顽童编成了一出街头短剧,起名叫《好人戏》。
每天傍晚,就在那黑榜
台下,掌声和笑声能传出半里地。
第七天,镇上的气氛彻底变了。
几个德高望重的商户和手艺人,自发凑到一块,成立了一个“辨谣团”。
他们不吵不闹,就照着黑榜上的“罪状”,一条一条地去核实。
他们拿着账本去找李先生对账,跑到乡下去问那些受过张三恩惠的农户,甚至还真找到了几个被王寡妇拉扯大的孤儿,如今都已是本分度日的成年人。
真相像被剥开的笋衣,一层层袒露出来。
最终,那个伪造黑榜的人被揪了出来——是前任里正的小舅子,因为新的民意选举让他家断了油水,怀恨在心。
被“辨谣团”的乡亲们扭送到镇公所时,那人还在疯狂地嘶吼:“你们怎么不再信了?!我说的难道没有可能吗?!你们这群蠢猪!”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冷冷地看着他,平静地回答:“因为我们学会了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脑子想。”
陈默就混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把最后一笔画完,是一个小小的笑脸。
他把炭笔扔进背篓,悄悄转身离开。
谎言长着腿,跑得是快。但真相这老铁,走得远,还贼稳。
他出了清河镇,沿着田埂漫无目的地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知不觉地,他走到了一处熟悉的村落。
村口那棵大槐树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小马扎上,慢悠悠地剥着豆荚。
是李昭阳。
他似乎早就察觉到了来人,却连头都没抬一下,只是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陈默也停下脚步,就那么隔着一道半人高的篱笆墙,看着他。
两人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田野,带来稻谷的香气,也带来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安宁。
千言万语,都在这沉默里了。
他们曾经想用双手擎起的天,如今已经学会了自己站立。
李昭阳终于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微笑,像是在说:你来了。
陈默也笑了,像是在回答:我路过。
也就在这一刻,他感觉衣襟内侧有什么东西轻轻一动。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却摸了个空。
那枚陪伴他许久、早已碎裂的玉佩残壳,不知在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脱落,掉进了脚下的泥土里,再也找不到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忽然笼罩了他。
他的目光越过李昭阳,越过这座安静的村庄,投向了更遥远的东方。
那股咸腥的海风,仿佛又一次吹拂到了他的脸上。
不知道那帮小家伙,现在把那张《潮汐鱼踪图》背熟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