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在“水流”的下方，用碎石和粗砂摆出一个方框，代表滤池。
第三天，他在方框的旁边，又用更小的石子摆出一个圆圈，代表洁净的水井。
他的行为很古怪，但因为他从不言语，只是默默地做，寨里人渐渐从戒备变成了漠视。
第七天，那两个光屁股的孩童，开始模仿他，在旁边用小石子摆弄着同样的图案。
这成了一种新的游戏，安静又专注。
半个月后，几个曾对他怒目而视的青年，在夜深人静时，扛着锄头，悄悄摸上了山。
他们没有完全按照陈默的图样，但还是笨拙地挖开了一条浅沟，将清泉引向一处用石头和茅草堆起来的简易滤池。
当第一股虽然不大、但明显清澈了许多的山泉水，顺着竹管流入寨中新挖出的小土坑时，整个哑村都轰动了。
族老带着全族人跪在水坑前，朝着天空和山峦不停地叩拜，嘴里念叨着含糊不清的感恩辞。
他们以为，这是山神的恩赐，是天降的神迹。
陈默收拾好他那几件简单的木工工具，背上空了一半的背篓，在那些虔诚的叩拜声中，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寨门。
刚踏出那片诡异的白雾，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稚嫩的喊声，那是一个孩子的声音，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喜：
“石头……会说话！”
陈默的脚步顿了一下，山风吹起他的衣角。
他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继续向前走去。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也能被听见。
千里之外，一座闭塞的山中书院。
苏清漪站在讲堂外，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她受邀来讲授《民言集》的编纂方法，到了才发现，这里的规矩比石头还硬——“女子无才便是德”，女童连书院的门都摸不着。
她没有去和白发苍苍的山长争辩。
第二天清晨，她搬了条小凳，坐在书院门外的石阶上，用一块木炭，在一张巨大的桑皮纸上抄写《镜录》里的故事。
字写得极大，一字一行，足以让街对面的孩童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抄的是“赵家集寡妇夺产案”，一个女人如何用账本和村规，为自己赢回了田产。
数日后，开始有扎着羊角辫的女童，在远处偷偷用树枝在地上临摹那些巨大的字。
渐渐地，她们开始用烧黑的木炭在墙上、石板上传抄。
第十天，一个拄着拐杖的失明老妪，由她十几岁的女儿搀扶着，摸索到石阶前。
老妪颤巍巍地递上一枚铜钱，请求苏清漪的女儿，把墙上的故事念给她听。
女孩的声音起初怯生生的，后来渐渐响亮，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当晚，书院那块刻着“敬文书院”的门匾，被人用黑狗血和墨汁泼得一塌糊涂。
院长震怒，下令彻查，却在第二天清晨推开门时，看见满院的学子，无论男女，正齐声背诵着《镜录》的首篇。
苏清漪早已收拾好行囊，在晨雾中离开了小镇。
沉默太久的地方，一句轻语，都是惊雷。
同一时间，更南方的东海之滨，一座古老的渔村里，气氛却压抑得像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夜。
码头上，本该是千帆竞渡、渔歌唱晚的热闹景象，此刻却死一般寂静。
一排排渔船整整齐齐地停靠在岸边，渔网收得干干净净，甲板上甚至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男人们不再出海，只是三五成群地聚在村口的榕树下，抽着旱烟，愁眉不展。
陈默坐在一家小酒馆的角落里，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米酒，一碟盐水煮花生。
他刚从南岭的深山里走出来，顺着一条不知名的小河一路向东，便到了这片靠海吃海的地方。
他本想搭船继续东行，看看这大周王朝的尽头究竟是何模样，却发现这里所有的船都不出港了。
他向邻桌一个皮肤黝黑、满手老茧的渔夫搭话：“老哥，今天风平浪静，怎么大家伙儿都不出海？”
那渔夫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见他只是个风尘仆仆的过路人，才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后生，你外地来的吧？不敢出啊……东边那片海，出了怪物了。”
“怪物？”
“是啊，”渔夫的眼里流露出深深的恐惧，“一头能把船帆一口吞掉的‘吃帆怪’！已经有三条船一去不回了，连块木板都没漂回来！”
陈默剥着花生壳的手指停住了。
他顺着渔夫的目光望向窗外，那片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的蔚蓝大海上，风帆绝迹，只有海鸟在孤独地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