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风没带什么旨意,只卷着漫天的黄土,把南岭的日头呛得昏黄。
陈默压了压斗笠,鞋底磨得发白。
这南岭的“断魂道”确实名不虚传,十里无水,百里无人。
正走着,路边一块大青石后面传来了压抑的抽噎声,听着像只被遗弃的小猫崽子。
他没停步,余光却往那石头缝里瞥了一眼。
一个穿着短褐的少年正蹲在那儿,手里捧着一捧焦黑的土,指甲缝里全是泥血。
他面前那片巴掌大的梯田里,原本应该抽穗的稻种全成了枯草,像是被火燎过一样。
陈默记得这片地。
半个时辰前,他在山坳口听几个樵夫闲扯,说这少年的娘病得快不行了,就指着这几分“抗旱稻”换药钱。
可惜,这所谓的“抗旱稻”也是要喝水的,而这鬼地方,连老鼠都在搬家。
陈默没出声,脚底像是装了棉花,无声无息地绕到了坡上的林子里。
他不是神仙,变不出水。
但他蹲下身,从怀里摸出那只用来煮茶的黑陶瓮,倒扣在枯草最密集的地面上,又抓了一把艾草灰撒在瓮底周围。
夜里,风停了。
陈默借着月光,掀开陶瓮。
瓮壁内侧,挂着几颗比米粒还小的水珠,正顺着西南方向微微倾斜。
那是地气的走向。
他折了根树枝,蘸着那几滴珍贵的水,在那张包馒头的油纸背面画了几笔。
图很简单,几条弯弯曲曲的线,最后在梯田西北角的一块凹地处打了个圈,旁边写了六个字:“掘三尺,得湿泥”。
第二天清晨,少年推门出来,一脚踩在那张油纸上。
五天后,当陈默已经翻过两座山头时,那少年正疯了一样在村口的大树上贴那张油纸。
那块凹地真的挖出了水,虽然浑浊得像泥汤,但那是命。
少年不知道恩人是谁,只在那油纸下头,用歪歪扭扭的字补了一句:“有人走过,留下了脚印。”
陈默坐在一棵老松树的横枝上,远远看着那行字,手里捏着一颗干瘪的野果。
他没去签到,也没要回报。
那种感觉,比当年系统“叮”的一声还要实在。
这世道,终究是活泛起来了。
就在陈默啃野果的时候,千里之外的一座废弃驿站里,苏清漪正坐在一张断了腿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半杯凉茶。
在她面前,一群村妇正和几个族老吵得不可开交。
“自古就没有女人进祠堂议事的道理!还想设什么‘女议席’?荒唐!”领头的老头胡子都在抖,拐杖把地面戳得笃笃响。
那些村妇被骂得缩头缩脑,眼看就要败下阵来。
苏清漪没说话,只是轻轻放下了茶杯。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不大,却让屋里静了一瞬。
她慢条斯理地从包袱里掏出一本蓝皮册子,翻到折了角的一页,递给了离她最近的一个识字少女。
“念。”
少女怯生生地接过,看了两眼,声音突然大了起来:“镜录续篇,第三十七卷。赵家集十三村联署‘妇耕则赋减三成’案。凡女子参与耕种、织造达标者,其户免除三成丁税,且每村设女监事一名,专司核算。”
老头的拐杖停在半空,眼珠子瞪得溜圆:“这……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这不是规矩,”苏清漪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灰尘,“这是账本。你们不认道理,总该认银子。让女人进祠堂,全村少交三成税,这笔账,族老算不明白?”
当天晚上,那本册子就被抄了十几份,连夜送往了周边的村落。
七天后,十三个村子的族老为了那三成免税额,捏着鼻子把“女议席”的牌子挂进了祠堂。
苏清漪离开的时候,听见村口的一群孩子在唱新编的歌谣:“女人也能写账,就像写诗一样。”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了往日的清冷,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文字这东西,一旦被念出来,就像长了翅膀,再高的墙也关不住。
同样是这天夜里,柳如烟正叼着根牙签,蹲在一家小镇客栈的后院里生火。
隔壁房里,那对做小买卖的夫妻已经吵了半个时辰。
男人以前是个不得志的胥吏,手脚不干净,如今虽改行做了货郎,妻子却总拿旧事数落他,说孩子在学堂抬不起头。
柳如烟听得耳朵起茧子,干脆把一口大锅架在院子正中,挂出那个如今已名震江湖的招牌:“赎罪面·传家版”。
这面不收钱,但吃法怪。
她把那男人从房里拽出来,扔给他一团面剂子:“自己揉。心里有什么亏欠,就使多大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