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下,一个皮肤晒得黝黑的老农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表情。
他旁边也蹲着几个汉子,一个个愁眉苦脸,活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苦瓜。
陈默没走近,只拐进了镇子另一头,寻了家废弃的磨坊落脚。
这地方好,破是破了点,但清静,而且正对着镇子唯一的市集。
他每天清晨就靠在磨坊那扇漏风的窗户边,听着外头的鸡零狗碎。
最近镇上不安生,旱了快三个月,地里的土都干得能当砖头使。
粮价一天一个价,噌噌往上蹿。
起初还有几个官吏想重开“平准仓”,学着京城那套搞什麽官府调控,结果呢?
粮食前脚刚入库,後脚就被几家大户勾结着,高价倒卖到了隔壁郡。
“公说理处”的石台,彻底成了摆设。
道理讲得再好,也变不成能下肚的米。
抢粮的骚乱,像零星的火苗子,在周边几个村子已经烧起来了。
陈默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争吵声,没什麽表情。
他只是从地上捡了块尖石头,在磨坊满是灰尘的内墙上,不紧不慢地刻下三行字。
字很丑,歪歪扭扭。
“谷在仓外。”
“价由市定。”
“令自民出。”
刻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像个没事人一样,缩回角落里打盹去了。
第二天,一个姓钱的老米商赶着驴车路过,本想进来歇歇脚躲个太阳,一眼就瞥见了墙上那三行字。
老头盯着看了半天,嘴里反复念叨着,驴子在旁边不耐烦地甩着尾巴,他都没察觉。
三日後,镇上忽然出了件怪事。
三十六家囤着粮食的私仓,一夜之间,齐刷刷在门口挂上了“平粜点”的木牌子。
牌子上用石灰水写着价钱,不贵,就比灾前高了一成。
百姓可以按家里的人头来买粮,没钱的,摁个手印记个账,秋後有了收成再还。
有好事的人一打听,这法子,不就是当年程雪孙儿那本《田语集》里说的吗?
——“青黄不接时,借一口饭也是积德。”
京郊,书院里的夜,静得能听见虫子打哈欠的声音。
苏清漪正校对着一本新到的古籍,窗外忽然传来压低了嗓门的争执声。
“如今灾情四起,就该效仿苏相旧策,行雷霆手段,强征富户之粮,方能救万民于水火!”一个年轻的声音,激昂慷慨。
“放屁!以势压人,今日你压得富户,明日官府就能压得你我!此例一开,人人自危,与暴政何异?”另一个声音寸步不让。
婢女忧心忡忡地看向苏清漪,以为她会出去主持公道。
她却摇了摇头,只是从书架最深处,抽出几页当年被火烧得只剩半截的政典残页。
纸页焦黑卷曲,几乎一碰就碎。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几页残片,夹进了刚刚编撰完成的《议事录》首卷。
第二天,课堂上,那两个争论不休的学子翻阅新发的《议事录》,一眼就看到了那几页焦黄的残页。
残页的空白处,有一行极淡的墨迹,是苏清漪当年的批注,字迹因高温而变得有些模糊:
“制人者终被制,唯信民者得民心。”
教室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当晚,学宫里的学生们自发组织了一支“巡粮义队”。
他们没拿任何官府的文书,也没带一根棍棒,胳膊上只缠了一圈白布袖标。
他们挨家挨户地敲门,不是强征,只是客客气气地登记各家余粮,谁家断了顿,谁家还能匀出三五斗,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协调互济。
京城,西市。
柳如烟的馄饨摊前,队伍排得比往日长了一倍,全是从周边逃荒来的农户,一个个面黄肌瘦。
一个汉子喝着清汤,忍不住骂咧咧:“这狗日的老天爷!朝廷那帮废物也不知道在干嘛!”
柳如烟舀着汤,眼皮都没抬一下,轻笑一声:“你娘在家炖汤的时候,难道还会等皇上下了旨意才放盐吗?”
话音刚落,一个半大少年气喘吁吁地冲进人群,嗓子都喊劈了:“不好了!东城口的赵大户,正趁着天黑,装了十几车粮食要运出城!”
柳如烟闻言,没动。
她既没去报官,也没抄起旁边的擀面杖。
她只是慢悠悠地擦了擦手,把这事编成了一段上口的快板,塞给一个正在街角等着领剩馄饨的卖唱小瞎子几文钱。
“东门马车吱呀响,三百石米要运往江。城里娃儿饿得慌,老爷心肠比铁硬。”
半个时辰不到,这段词儿就跟长了腿似的,从西市传遍了七街八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