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看见,随着这一把火,京城上空那团盘踞已久的暮气,散了一大半。
而在看不见的暗处,这个国家的骨架正在被迅速重组。
入夜,一份来自影阁的密报送到了陈默案头。
柳如烟那妖女办事向来不讲究章法,却最得人心。
她在影阁祖堂烧了珍贵的“梦丝卷”,把大周地图上那九十七个被强行抹去的“禁地”全给点亮了。
义庄、冤狱、抗税冢……这些曾经提都不能提的地方,现在成了影阁每晚“夜话”的道场。
听说第一场讲的是个被剥皮的清官,讲到最后,屋檐上的瓦片自己跳下来,在地上拼了个“记”字。
陈默手指敲击着桌面,嘴角微勾。
柳如烟这是在告诉天下人:闭嘴的成本,涨价了。
与此同时,京畿十二仓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程雪那丫头更狠。
那些世家大族刚想闹事,反对“庶民之语入律”,结果自家米缸里的米出了问题。
不是坏了,而是每一粒米上都浮现出了文字。那是“言粮”。
当那些反对派的家主吃下第一口饭时,米粒在嘴里像是活了一样,把他们的牙崩得生疼。
“吃进嘴里的字,夜里会咬人。”
这句流言传开不到半天,反对的折子就全撤了。
至于韩九……
陈默站起身,推开窗。
城北蓝花坡的方向,隐隐传来一阵低沉的剑鸣。
韩九拒收了一切权贵子弟,只带着一群孤儿和阵亡将士的弟弟,去拜了那块“念者存”的碑。
听说有个叫赵十四的孩子,喊完自己名字后,地里长出了一把铁剑。
“继志。”
陈默念着剑上的名字,体内的气机随之流转。
他能感觉到,这把剑不是插在土里,而是插在了大周这潭死水的泉眼上。
“吉时到了。”
陈默整理了一下衣襟。
他没穿那套繁琐的冕服,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
他走出宫门,没有坐那辆那是八匹马拉的御辇,而是选择了步行。
李昭阳带着铁骑在两侧护卫,眼神警惕。
街道两旁,黑压压的全是百姓,却安静得只有风声。
队伍行至城南一处狭窄的旧巷口时,陈默停下了脚步。
这里他很熟。
两年前,他就是在这个巷子里,被相府的管家像赶狗一样赶进去,拿着把秃了毛的扫帚,扫这一地的落叶。
巷子的青石板依旧坑坑洼洼,墙角的青苔还是那么厚。
陈默抬头,看向巷子深处那扇半掩着的木窗。
他的眼神微微一动。
一种久违的、属于市井烟火气的直觉告诉他,那扇窗后,藏着点什么东西。
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纯粹、更沉甸甸的玩意儿。
全军肃然,万人的目光都随着他的视线,落在了那扇不起眼的窗户上。
风停了。
陈默迈开腿,向着那条承载了他无数屈辱与沉默的旧巷,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