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
我和老婆去了广州。
后弦开演唱会了。
说起后弦,年轻人可能不认识,但对我们这代人来说,他绝对是顶流。人称内地周杰伦,《西厢》《昆明湖》《单车恋人》,哪首不是青春?
可他年轻的时候没开过演唱会。一拖就是二十年,拖到我们都四十岁了,他才想起来开。
45岁的后弦,40岁的我们。
必须去。
五月三十号晚上,我们住在中山大学宾馆。
房间在七楼,窗户正对着珠江。江上有游船,灯火通明,慢悠悠地来来回回。
我站在阳台上,给博伦打电话,我们聊了很久。
聊到有人看见江帆回国了。她在街上散步,神色忧郁,像有心事。江帆是刘一的女伴,当年刘一倒了之后,她也消失了。现在回来,不知道是为什么。
聊到季翔倒了。曾经的枱州第一企业家,人大代表,锒铛入狱。他的商业大厦一夜之间倾塌,据说牵扯到很多事,我们也不太清楚。
博伦说:“戟哥。”
我说:“嗯?”
他沉默了一下。
“有伊琳姐的消息了吗?”
我也沉默了。
“不知道。”
我看着江上的游船,灯火一闪一闪的。
“我找过她。前几年,托人打听过。没消息。”
博伦没说话。
“当年那事之后,她就消失了。”我说,“她爸妈也搬走了,没人知道去了哪儿。”
我想起伊琳的样子。
那年小饭馆里,她哭得那么厉害,眼泪掉进饭碗里。
后来我才知道,那之后没多久,她就离开了枱州。退了学,换了手机号,和所有人断了联系。
她没法原谅自己。
博伦说:“其实不怪她。”
我说:“我知道。”
他也知道。
但伊琳不知道。
或者说,她知道,但她没法接受。
有些事就是这样。别人可以原谅你,但你自己原谅不了自己。
“时过境迁了。”博伦说,“我们都走出来了。”
我说:“嗯。”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是幸运的。”
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有些人没走出来。
比如江帆。
比如伊琳。
电话挂了之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江上的游船还在来来回回,灯火通明,慢悠悠地。
.....
第二天早上。
老婆还在赖床。她出门旅行永远这样,不睡到十点不起床。她的qq名叫“睡觉乃是头等大事”,20多年了没改过。(136章)
我六点就醒了,一个人溜出去喝早茶。
广州的早茶,我馋了很久。
找了一家老店,门面不大,里面坐满了人。热气腾腾的蒸笼摞得老高,服务员端着盘子穿梭,喊着“虾饺”“烧卖”“凤爪”什么的。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一个中年男人过来招呼我。
他穿着白色的厨师服,围裙上沾着面粉,身材高大发福,头发快秃没了,剩下的几根花白着。他手里拿着点菜单,笑呵呵地问:“雷好,食咩啊?”
广式普通话,一口一个“雷好”“塞雷”。
我抬头看他。
愣住了。
鲍雨龙,我的第一个大哥,城西中学高三的老大。
我转学到城西时,是他扶我上位的。后来他要杀我,我们反目成仇。再后来他不知所踪,有人说他跑路了,有人说他被人砍死了。
他站在我面前,给我递菜单。
他没有认出我。
我已经变太多了。戴着眼镜,穿着休闲衬衫,活脱脱一副学者风范。四十岁的人了,哪有当年那副杀气腾腾的样子。
我接过菜单。
“虾饺,烧卖,凤爪,再来一壶普洱。”
“好嘞。”他记下来,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路有点跛,不知道是老伤还是胖的。他走到另一桌,继续笑呵呵地招呼客人,“雷好”“塞雷”,热情得像个真正的广东老板。
我坐在那里,没叫他。
也没认。
他就那么忙活着,端着蒸笼,收着钱,和熟客开玩笑。
那些曾经的王霸之气,那些城西黑道太子的威风,那些眼里的凶光,全没了。
只剩一个发福的中年人,在广州的清晨,卖着虾饺烧卖。
我吃完早茶,结账走人。
走出店门,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在忙,端着蒸笼,笑呵呵地招呼刚进来的客人。
“雷好,食咩啊?”
我转身走了。
....
晚上。
天河体育馆。
后弦演唱会。
现场乌泱泱全是人,和我们差不多大。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有的带着孩子,有的结伴而来,有的一个人坐在角落。年轻人很少,这本来就是我们的演唱会。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全场沸腾了。
音乐响起,是《西厢》。
“走过西厢扑鼻一阵香,隔壁小姐还在花中央……”
我老婆跟着唱,唱得跑调,但很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