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方夏就开始打电话。
我坐在她对面，听她一个一个拨过去。
“喂，王锦？是我。五一有空吗？回枱州一趟，聚聚。对，都叫上。好，到时候见。”
“沐恩？在杭州吧？五一回得来吗？嗯，聚一聚。城西的老人，能来的都来。你那边能通知几个就通知几个。好。”
“依依？你那边现在是几点？不管了，我告诉你一声，五一回来一趟，有重要的事。对，很重要。好，到时候见。”
方夏打了一圈电话，然后看着我。
“朱依依问，任戟会不会来。”
我心里一动。
“你怎么说？”
方夏笑了一下。
“我说，来了你就知道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还是你会卖关子。”
她摆摆手，说：“行了，剩下的人我慢慢通知。你先去办你的事吧。”
从城西中学出来，我按照方夏帮我打听到的地址，打车去了郊外。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越走越偏，高楼越来越少，厂房越来越多。最后在一个路口下车，拐进一条小巷，走了几百米，看见一块招牌：
“涵雨汽修”
招牌不大，字是手写的，红漆已经褪色。旁边是个院子，停着几辆待修的车，地上油渍斑斑，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和橡胶的味道。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透过敞开的卷帘门，我看见一个人蹲在一辆面包车旁边，手里拿着扳手，正拧着什么。
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袖口挽着，露出一截小臂。头发剪得很短，已经有了些白茬。背微微弓着，动作不快，但很稳。
那是楚涵。那个20岁出头就收到国家队征召的散打天才，那个梦想站上K-1赛场为国争光的热血少年。
那个在仓库里、用断臂换我一命的兄弟。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手里的扳手停在半空。
我们就那样对视着。
几秒钟，也许几十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拧螺丝。
“来了？”他问。
声音很平淡，像问一个天天见的熟人。
我说：“来了。”
他没抬头，说：“坐吧，等我弄完这个。”
我在旁边一个破旧的沙发上坐下。
我看着他的背影。
他拧螺丝的动作不快，但很熟练。那只左臂，一直垂着，不怎么动。主要靠右手，左手只是偶尔扶一下。
三分钟，五分钟。
他终于站起来，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天不干活了，喝酒。”
他领着我到小桌前坐下，拿出一瓶白酒，桌子上有几盒卤菜
他给我倒上，给自己倒上。
“来。”
我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
“说说吧，这些年。”
我说了。
从湖州开始，到西安，到巴黎，到上海，到房晶，到分手，到回来。
他听着，没插话，只是一口一口喝酒。
等我说完，他点点头。
“挺好。”
我看着他。
“你呢？”
他笑了一下。
“我？你不是看见了。修车，开店，娶老婆，过日子。”
他顿了顿，又说。
“左手废了，活干得慢，但能养活自己。老婆对我挺好，不嫌弃。日子嘛，就那么过。”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想说对不起。
想说我害了你。
想说是我毁了你的人生。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只是看着我。
那眼神里，没有责怪，没有怨恨，只是很平静。
我们又喝了几杯。
聊了些有的没的。他的店，他的老婆，他养的狗。上海的房价，法国的面包，西安的沙尘暴。
就是没提当年的事。
谁都没提。
酒喝完了，菜吃完了，窗外天快黑了。
我站起来。
“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他点点头，没站起来送。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脚迈出去一步，两步.....
背后忽然传来声音。
“任戟。”
我停住。
“我不后悔。”
我没回头。
站在那里，身体绷紧。
他又喊了一遍，声音更大。
“老子说：老子他妈的不后悔！”
我的眼泪一瞬间涌出来。
我转过身。
他已经站起来了，站在那张破旧的桌子旁边，看着我。
三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白了，手残了，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工装。
但他站在那里，像很多年前站在擂台上的那个少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