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的是记忆,是时间,是一个人如何通过回忆,重新理解自己的一生。”他转过头,看着我,“任,我认识你两年。你是一个心里装着很多往事的人。那些往事,你从来没对人说过。但我知道,它们一直在那里。”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不是建议你像普鲁斯特那样把自己关起来。我是想说,有些事,如果你不把它们写下来,它们就会一直压在你心里。写下来,也许能让你轻松一点。”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套书。
“谢谢老师。”我说。
他站起来,伸开双臂。我愣了一下,然后走上去,和他拥抱。
他拍了拍我的背,说:“一路平安。”
从索邦出来,我沿着塞纳河走了很久。
秋天的巴黎,天高云淡,河水泛着灰蓝色的光。有人在桥上接吻,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有人在河边的旧书摊前翻着发黄的书页。
我在一个旧书摊前停下来。摊主是个老头,戴着贝雷帽,抽着烟斗,眯着眼睛晒太阳。他看了我一眼,用法语说:“中国人?”
我说:“是。”
他点点头,继续晒太阳。
我往前走,走过新桥,走过艺术桥,走过那些挂满爱情锁的栏杆。走到圣母院的时候,我停下来,坐在广场边的长椅上。
太阳正在落山,把圣母院的尖顶染成金色。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短信:
“毕业了。准备回国。”
我妈秒回:“好。回来给你包饺子。”
我看着那几个字,笑了。
回国前的最后一个星期,我把自己关在拉丁区那间小阁楼里,读普鲁斯特。
七卷本,三千多页,一周读完。
读得很快,几乎是囫囵吞枣。但有些段落,我反复读了好几遍。那些关于记忆的句子,那些关于时间的句子,那些关于失去和找回的句子。
“在很长一段时期里,我都是早早就躺下了。有时候,蜡烛才灭,我的眼皮随即合上,都来不及咕哝一句:我要睡着了。半小时之后,我才想到应该睡觉;这一想,我反倒清醒过来。”
........
“生命不过是无数个孤立的瞬间,在回忆与幻想间浮沉,意义时隐时现。”
......
读到最后,我合上书,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枱州,想起城西中学,想起那些雨夜,想起那些兄弟。
想起张敦海最后那个大拇指。
想起峻阁在刑场上对着东北方向跪下。
想起方夏在玉米地头说的那句“活着就好”。
想起很多很多。
那一刻,我和普鲁斯特产生了某种奇怪的共鸣。
不是因为他写得好,而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要写。
因为他忘不掉。
因为那些往事,那些逝去的时光,一直在那里,等着被重新找回。
我产生了一个念头。
回到我的故乡枱州去。
不是回湖州,是回枱州。回那个真正开始的地方,回那条走过的路,回那些死去和活着的人身边。
甚至产生了另一个荒谬的想法。
我要把我经历的一切写下来。
就像普鲁斯特一样。
把那些逝去的时光,一点一点找回来。
只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迅速被我压下。
写下来?
写什么?怎么写?写给谁看?
那些事,那些人,那些血和泪,那些背叛和牺牲,它们可以写吗?它们应该写吗?写出来,是对那些死去的人的纪念,还是对他们的亵渎?
我不知道。
我甚至不敢想。
普鲁斯特的书原名是《àrecherche du teps perdu》,常翻译为“追忆似水年华”,直译就是“追寻逝去的时光”。
逝去的时光或许意味着痛苦和愧疚。
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去追寻的。
至少那时候的我,没有。
我把那套书放进箱子,拉上拉链。
然后买了回国的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