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任戟的大学(1 / 2)

西安外国语大学的秋天,任戟夹着几本厚厚的《现代汉语》教材,独自穿过喧闹的篮球场。场上的男生们吆喝着、奔跑着,汗水在秋阳下闪着光。

他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加快脚步,像要避开某种灼热的东西。那片球场,曾经是他最熟悉也最耀眼的地方,如今却像一面镜子,映照着他永远失去的一部分。

他变得沉默,近乎木讷。不再是中学时那个意气风发的任戟,年轻的躯壳里,住着一个垂暮的灵魂。

大学同学对他的印象,大概仅限于“那个中文系总坐后排的男生”,“年纪不大,头发已经灰白了”或者“话很少,但偶尔眼神有点吓人”。

他不再受女生关注,身上那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沉重和疏离感,像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青春该有的躁动和试探。

愧疚是沉在心底的顽石,日夜磨砺着他的神经。

他愧对的人太多:张峻阁,张敦海,这是他心底最深、最不敢触碰的伤口;博伦杳无音信 生死未卜……

还有楚涵……想到楚涵,任戟的心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南屯那场血战,楚涵为了救他,用血肉之躯挡住了东南亚第一杀手阮勋的致命铁肘,代价是左手粉碎性骨折。对于一个靠拳头吃饭的运动员来说,这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

更残酷的是,省队很快下达了开除通知。理由很官方:“严重违反队规,参与社会斗殴,造成恶劣影响并致自身重伤,无法继续完成训练比赛任务”。

一纸冰冷的判决,彻底断送了楚涵用汗水和天赋铺就的前途。

他没脸再去面对楚涵。

任戟租住在学校后门一个老旧小区的顶楼单间。

房间狭小,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除了课本,压着一封来自遥远山村的信,信封上娟秀的字迹是方夏的。

信里没有责备,只是平静地描述着支教点的简陋、孩子们的纯真,还有山野间蓬勃的生命力。

信的末尾,她写道:“这里没有江湖,只有山风、泥土和读书声。有时抬头看星星,会想起城西中学的夜晚,恍如隔世。任戟,活着就好,好好活着。”

信纸的空白处,似乎还残留着山里清冽空气的味道,与他房间里带着尘埃的陈旧气息格格不入。

当年,方夏如愿以偿,以年级第一的身份,考取了华东师范大学的公费师范生,也是学校近五年来第一个考上985的学生。

抽屉最深处,藏着一份折叠整齐的、字迹模糊的旧报纸复印件。

那是刘一锒铛入狱的报道,标题触目惊心。

黄娇考上了南方的民办大学,偶尔会在QQ空间发些精致的活照,图书馆的落地窗、咖啡馆的拉花、新买的裙子。她的世界光鲜亮丽,早已与城西中学那个混乱的江湖绝缘。

李菁进了体院,继续打篮球,QQ空间里全是训练和比赛的照片,笑容灿烂,充满力量感。

这些消息都是方夏带来的,方夏是唯一一个和任戟保持着联系的高中同学。

任戟出狱后,就断绝了和过去的一切联系,举家迁往湖州,只是那个夏天,在田间劳作的他,偶遇了支教的方夏。

方夏说:“你现在不像城西的黑道大佬,倒像个农民。”

任戟淡淡一笑,说:“我本来就是农民的儿子。”

任戟希望方夏替他保密,不要把他的下落和联系方式告诉别人。

方夏答应了。

任戟知道自己是在逃避,可他没有勇气去面对过去,他试着忘记一切。

他也会想起另外几个名字。

沐恩,纯正的理科生,最终也没能走进梦想中的物理系,而是去了中南财经政法大学学行政管理。

这也是一所很不错的211。

现在,听说他成绩依旧拔尖,已经确定保研到上海交通大学。

他会想起自己一呼百应的日子,那时他身边跟着张敦海,张峻阁,沐恩,裴泽,郑宇轩,张祺瑞,梁爽,小王,鸽子,王玉尧....

如今只剩沐恩和凯米尔丁两人在世。

任戟自己的高考,也是超常发挥。

他2004年入狱,2008年提前释放,出狱后他选择重拾学业,前往高考复读班学习,这个时候,他的同龄人已经大四了。

他每天骑着自行车去上课,和一群十八九岁的孩子坐在一起。那些孩子好奇地看着他,他也不在意。

分数出来时,父母喜出望外,老师也说他创造了“低进高出”的奇迹,一年时间,从零基础到一本。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是赢在心态。坐在考场里,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试题,他的心是前所未有的平静。经历过生死边缘的挣扎,目睹过兄弟的鲜血和梦想的破碎,一场考试带来的压力,早已被消解殆尽。

那种平静,是一种巨大的疲惫和抽离后带来的麻木,反而让他发挥出了超出平时的水平。只是这份平静的代价,太过沉重。

在西安外国语大学和四川外国语大学之间,他选择了西外。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就是想来北方看看。

大学生活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上课,下课,食堂,图书馆,出租屋。

他机械地重复着。不再打架,不再惹事,甚至不再像中学时那样热衷于篮球。

只有在夜深人静,难以入眠时,他会下意识地摸向肋下那个早已愈合的旧伤,或者摩挲着一直贴身藏在口袋里的、那枚边缘早已磨得光滑徽章。

“江南国术馆”(17章)

冰凉的金属触感,是连接那段血火岁月的唯一凭证。

他变得异常干净。衣服永远是旧款,头发剪得规规矩矩,眼神总是低垂着,避免与人对视。他不再像过去那样充满锐气,甚至有些畏缩。

只有极偶尔,比如在拥挤的公交车上遇到扒手,他下意识地绷紧身体、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时,才会泄露一丝被深埋的过往。

但那锋芒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他又恢复成那个沉默、甚至有些木讷的大学生。

他试图把自己埋进书本里。

文学史,古代汉语,现代文学……那些字句晦涩难懂,很难真正走进去。

他看书,更多是为了让时间不那么难熬,为了在图书馆那片安静的喧嚣中,找到一点暂时的、虚假的平静。

他写东西,但笔下流出的文字,总是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暮气,一种与青春格格不入的苍凉,连他自己看了都觉得陌生而压抑。

教授点评他的作业,常说他“思想深刻,笔触老辣”,但随即又会委婉地补充一句:“就是…少了点年轻人该有的生气。”

大一那年的古典诗词赏析课,是在秋天。

教室在D教的一楼,朝北,光线不太好,窗外有几棵老桂花树,上课的时候开着窗,偶尔能闻到一阵若有若无的香。

教授姓周,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戴一副老式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带着点南方口音。他在西外教了几十年书,据说早年是研究唐宋文学的,后来年纪大了,就只带这门大一的基础课。

那天讲的是古体诗。

周教授从《诗经》讲起,讲到汉乐府,讲到建安七子,讲到陶渊明。他讲得慢,一字一句地解释,偶尔还会自己吟诵两句,声音苍老,但韵味十足。

讲完了,他放下课本,看着

“今天不讲理论了,”他说,“我布置一个小作业。”

教室里安静下来。

“你们学了这么多古体诗,也听了这么多赏析。现在,我让你们自己写一首。题材不限,长短不限,押韵就行。但有一个要求....”

他顿了顿,又说:“要结合自己的亲身经历来写。不要堆砌辞藻,不要无病呻吟。写你真正感受过的东西。”

教室里一阵窃窃私语。

有人小声嘀咕:“写诗?高考之后就没写过。”

有人说:“我连押韵都不会。”

周教授笑笑,说:“不急,二十分钟。写多少算多少。”

然后他在讲台边坐下,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任戟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白纸,手里握着笔,很久没动。

亲身经历。

真正感受过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闪过一些画面。

枱州的雨夜,雨水混着血,在地上蜿蜒成一条细细的河。

城西中学的天台,几个人坐着,风吹过来。

篮球场上的奔跑和呐喊,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还有进球后的欢呼。

然后是别的画面。

张敦海倒下去的时候,最后竖起的那个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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