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楚玉望着他发红的眼,便知再劝无用。千夜对主上的追随早已刻入骨髓,成了不问是非的狂热。她轻轻吁了口气,松开紧握的刀柄,指尖还留着冰凉的触感。
“随你去吧。”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风雷部与羽林部会守好据点,但绝不会帮契丹人欺压百姓。这是我的底线。”她不曾拥有渴望大唐再兴的那份心,这十六年来,她想做的,只是报答那份养育之恩。
千夜不耐地摆了摆手,眉眼间尽是决绝,眼里只剩契丹援兵与复仇大业。“据点若丢,唯你是问。”说罢转身掀帐,玄色劲装下摆扫过地面,对着外面的暮色高声传令,“阴罗部全员集合!带足干粮与短刃,弃重甲,随我出发!”
阴罗部本就轻装惯了,无需繁琐准备,只片刻便有整齐的脚步声传来,没有甲胄碰撞的嘈杂,只剩布料摩擦的轻响,尽显潜行部队的隐秘特质,恰如江湖人常说“暗处藏锋,方为绝杀”。
两百名阴罗部弟子迅速集结在帐外,多为身形纤细的女子,玄色劲装衬得身姿挺拔,每人腰间悬着窄刃唐刀,背上绑着淬了迷药的短镖。
暮色四合,她们往阴影里一站,便只剩隐约轮廓,与千夜的身影融为一体。千夜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洒脱,目光扫过队列,每一个字都带着穿骨的狠戾。
“主上的仇,秀金楼的债,都要靠契丹兵来讨。”她抬手按在马鞍前的纹饰上,“惊轲、赵匡胤,凡阻碍主上大业者,杀无赦!”
队列里没有应答,只有整齐的拔刀声,刃口映着微弱天光,冷得刺骨。所谓江湖,哪有什么快意恩仇,从来少不了以命相搏的执念。
柏楚玉站在帐边,望着千夜与阴罗部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马蹄声压得极低,很快便融入风声。她转过身,面对留守的风雷部与羽林部弟子,声音平静却有力量。
“风雷部加固营寨,列阵御敌,守住主营正门。羽林部四散探哨,重点盯紧联军动向,一有消息立刻回报。”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若遇契丹人劫掠村落,不必请示,直接阻拦。守住百姓,才算守住主上的心意。”
“是!”弟子们齐声应和,唐刀敲击甲胄的声音整齐划一。
柏楚玉望着千夜离去的方向,神色复杂。晚风掀起她的劲装下摆,恍惚间又想起养父李祚。那年她流落街头,是李祚将她带回秀金楼,教她识字练刀,告诉她“侠骨藏心,而非以杀止杀”。
如今千夜为了复仇,连主上最忌讳的外族兵力都要借,她不能坐视不管。她悄悄看向风雷部与羽林部主事,三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便已默契在心。
江湖儿女,有所为有所不为,若千夜真要引契丹人屠戮中原,她便以养女之名,联合两部拦下她,哪怕与阴罗部刀兵相向,哪怕落得恩断义绝的下场。
夜色渐浓,千夜带着阴罗部弟子疾驰在荒原上。冷风刮过脸颊,吹乱她额前碎发,她却浑然不觉,眼里只剩契丹大营的方向。
李祚的身影在脑海里盘旋,那句“复唐大业,至死方休”,成了支撑她的唯一执念。江湖路远,侠名易碎,别说向契丹贵族低头,哪怕付出阴罗部全员的性命,只要能借来兵力,能为李祚报仇,能完成主上未竟的大业,一切都值得。
马蹄踏过荒原枯草,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记,载着这位女主事近乎疯狂的追随,奔向那片藏着野心与未知的契丹疆域。
所谓恩仇,不过是一人执念,满路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