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远征站在一条河边,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河水是浑的,映着他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鬼。
他抬起头,往南边看了一眼。
那边火光还在烧,把半边天都映红了,像一块烧焦的铁。
“步擎……”
他喃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像风,但牙齿咬得咯吱响。
吴国公的“起义”比洋人的炮还快。
吴州城头换旗的时候,天刚亮。
那面“大吴国”的旗子在晨风里飘着,黄底红字,刺眼得很。
步擎站在城楼上,穿着一身新做的龙袍,金线绣的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但他的脸还是那张脸,横肉堆着,眼睛眯着,嘴角翘着,跟以前一模一样。
他身后站着宋副将,腰里别着刀,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跟以前也一模一样,殷勤得很。
只是底下藏的东西,以前是刀,现在还是刀。
各地的告示贴得比朝廷的还快。
吴州、越州、楚州南部,一座接一座的城池换了旗。
有的地方是吴国公的兵打下来的,有的地方是当地的官员自己换的,墙头草,风吹两边倒,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步擎的使者在各州各县跑,嘴皮子磨破了,嗓子喊哑了,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大吴国,承天受命,护佑万民。
信的人不多,怕的人不少。
那些换旗的官员,有的是被逼的,有的是被买的,有的是看风头不对,先站个队再说。
反正旗子换起来容易,扯下来也容易,先保住脑袋再说。
洋人趁火打劫的本事比打仗还厉害。
威尔逊的船队沿着海岸线一路往北走,走到哪儿打到哪儿,打到哪儿抢到哪儿。
港口里的船被拖走,码头上的货被搬空,仓库里的粮食被烧掉,搬不走的就砸,砸不烂的就烧。
村子里的百姓跑得快,跑不动的就被抓住,有的被拉去当苦力,有的被关在船上,不知道要运到哪儿去。
范德法特站在船头,看着岸上那些冒烟的村庄,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早就该这么打了!”
他的声音又粗又亮,像石头砸在石头上。
冈萨雷斯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雪茄,烟雾慢悠悠地飘。
他脸上的表情比烟雾还淡,但眼睛里的光很亮,亮得像刚磨过的刀。
扶桑人也没闲着。
登州那边站稳了脚跟之后,又开始往南打。
莱阳被围了三天三夜,藏朔带着人死守,粮草吃完了就杀马,马杀完了就啃树皮,树皮啃完了就喝雨水。
扶桑人攻了三次,被打了回去三次,城下堆满了尸体,血把护城河都染红了。
但城还在,藏朔还在,那面大周的旗还在城头上飘着,被炮火熏得焦黑,被风吹得稀烂,但还在那儿。
好在后来扶桑人没能在增兵……
为什么没能增兵?这事得下章再说。
此时,大周一大半全乱了。
洋人和高句丽从海上打,吴国公从陆上打,扶桑人从北边打,三面夹击,像三把刀,从三个方向捅进来。
朝廷的兵被打散了,有的在往北跑,有的在往西跑,有的跑着跑着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百姓们也跟着跑,拖家带口的,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推着车,有的抱着孩子,光着脚在路上跑,脚底磨破了,血印子一串一串的。
官道上全是人,挤都挤不动,哭声、喊声、骂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冯远征退到韶州的时候,身边只剩三万多人。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硝烟的味道,也带着血腥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干。
他把刀插在城墙上,刀身没进砖缝里,嗡嗡地颤。
“步擎,”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冷又硬,“你等着。”
远处,炮声还在响,闷闷的,像死神在很远的地方敲门,敲一下就停了,再敲一下,又停了。
南边的天被火光映得通红,像一块烧红的铁,怎么都凉不下来。
叶展颜站在一处荒山的上头,眺望火红的天际线。
“现在有多狂妄自大,未来就有多狼狈不堪——这账,迟早要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