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兵冲上来,他就砍一刀,砍完就走,不多留一刻,也不多看一眼。
退出城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城门口到处都是溃兵,有的穿着大周的盔甲,有的穿着扶桑的衣裳,有的什么都没穿,光着膀子往城外跑,跑得鞋子都掉了。
藏朔站在城门洞旁边,看着那些往外涌的人,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高义跑过来,喘着气说:“将军,粮草都运走了。码头上还有几船,来不及搬,烧了。”
藏朔点了点头,把刀插回鞘里,转身往南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登州城。
城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城墙上那面扶桑的旗在风里飘着,旗面上的三叶葵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粮草屯在登州以南三十里的一座小城,叫莱阳。
城不大,城墙也矮,但比登州好守。
藏朔带着人退进去的时候,城里已经乱成一团了。
百姓们听说登州丢了,有的在收拾东西准备跑,有的在往城外涌,有的站在街头发呆,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藏朔让人把城门关上,在城墙上架了几门从登州带出来的炮,炮口对着北边那条官道。
高义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天,声音压得很低:“将军,扶桑人要是追过来,咱们守得住吗?”
藏朔没回答。
他把炮口往上调了调,用手指比了比距离,然后拍了拍炮管,声音硬邦邦的:
“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要守。”
“粮草在这儿,弟兄们也在这儿,往哪儿退?”
高义不说话了。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北边那条被火光照亮的地平线,看了很久。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硝烟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干。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敲一下就停了,再敲一下,又停了。
登州失陷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莱阳往外飞。
一匹快马从城南的官道上冲出去,马背上的人伏着身子,几乎贴着马脖子,身后背着一个黄色的包袱,包袱上插着三根鸡毛,红得刺眼。
马跑得飞快,蹄子踏在官道上,扬起一路尘土,在月光下像一条灰色的蛇,蜿蜒着往南窜。
另一匹往西,穿过莱阳,穿过青州,穿过济南府,一路往京城的方向跑。
这匹马跑得比南边那匹还急,马背上的人连水都顾不上喝,嘴唇干裂,眼睛红红的,像几天几夜没睡过觉。
羊城那边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傍晚了。
传令兵从马上摔下来,腿一软,跪在营地门口,爬都爬不起来。
两个士兵架着他往里走,他手里还攥着那个黄色包袱,攥得指节发白,指甲都嵌进布纹里了。
钱顺儿从帐篷里跑出来,接过包袱,转身就往里跑,靴子踩在泥地上,溅起一蓬蓬泥水。
叶展颜接过信,站在桌边拆开,纸上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墨迹都花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登州失陷”四个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纸边在他指间微微颤了颤。
他继续往下看,看到“藏朔退守莱阳”的时候,那口气才松下来,松得很轻,轻得像没发生过。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里,放在桌上。
帐篷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刮过旗子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翻书。
他站在桌边,手指在信封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门口的方向。
帘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凹下去,一明一暗的光在他脸上交替着,像灯,又像影子。
京城那边接到消息的时候更晚一些。
信使跑死了三匹马,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五天中午了。
内阁值房里,周淮安接过信,拆开,看了几行,手就开始抖。
他把信递给李廷儒,李廷儒看完,脸白得像纸,又递给杨溥。
杨溥看完,一句话都没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敲着,表情显得极为凝重。
窗外,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在灰蒙蒙的天空里飘着,听得人心里发毛。
“诸位,事已至此……”
“我们得尽快拿个主意出来!”
李廷儒眼睛滴溜溜乱转,像是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