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民低着头,盯着桌上那封信,信纸上的字迹在灯光下有些模糊。
但那几个关键的词还是清清楚楚的——“速派”“不得迟延”“事关重大”。
藏朔站直了身子,手从桌沿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
贺之章睁开眼,看着藏朔,看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行。三千就三千。”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但藏朔,你要记住,这三千人不是给你拿去送死的。”
“能打就打,不能打就守,守不住就往后退,保住人比什么都重要。”
藏朔抱拳,动作干脆利落,拳掌相击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末将明白。末将这就去点兵,争取明日一早出发。”
他转身要走,李四民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藏将军,叶督主那边,你打算怎么跟他交代?”
藏朔停下来,回头看了李四民一眼。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露出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在说“这还用问”。
“末将带着三千人去青州,打洋人,守城池。”
“打完了,活着回来,跟督主交代。”
“打完了,回不来……”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不用交代了。”
他推门出去,脚步声在廊下笃笃笃地响,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
贺之章和李四民坐在书房里,谁都没说话。
炭盆里的炭又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亮了一下,又灭了。
桌上的灯芯烧短了一截,火苗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扭扭的。
贺之章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折好,塞进信封里,压在桌上那摞文件的最底下。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又开始敲扶手了。
“这盘棋……当真是越下越乱了!”
“那个叶展颜……能把持的住吗?”
李四民听到这话,但却在假装没听到。
他只是紧紧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藏朔带着三千兵马,连夜出了冀州。
马蹄声在官道上闷闷地响,像擂鼓,又像闷雷,从黄昏一直响到天亮。
士兵们没人说话,只有偶尔传来几声马嘶和刀鞘碰撞的叮当声。
藏朔骑在队伍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前方那条灰白色的官道,一眨不眨。
走了五天。
第五天傍晚,登州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城墙不高,灰扑扑的,墙头上插着几面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城门开着,进进出出的人不多,守城的兵卒懒洋洋地靠在墙根下,看见这支风尘仆仆的队伍,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藏朔勒住马,让队伍在城外停下来。
他翻身下马,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大步往城门走去。
东厂一个番子小跑着跟上来,压低声音说:
“藏将军,要不要先去通报一声?”
藏朔摆了摆手,脚步没停。
守城的兵卒拦住了他,刀横在身前,眼神带着打量。
藏朔从怀里掏出文书,递过去。
那兵卒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赶紧让开。
藏朔把文书收好,大步往里走。
身后三千兵马还等在城外,风把旗帜吹得啪啪响。
登州守将姓王,叫王保强,是个四十来岁的矮子,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
他坐在正堂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藏朔进来,也没站起来,只是抬了抬眼皮,算是打过招呼。
藏朔抱拳行礼,动作很标准。
但王保强只是嗯了一声,把茶盏放下,慢悠悠地说:
“藏将军辛苦了。”
“本将已经接到朝廷的文书,你们冀州来的兵,就安排在后方吧。”
藏朔愣了一下,手还抱在胸前没放下来。
“后方?王将军,末将是来协防的,不是来守粮草的。”
王保强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
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手下。
“藏将军,登州的防务,本将自有安排。”
“你们远道而来,人困马乏,先在后方休整几日,等熟悉了地形再说。”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粮草是军队的命脉,守粮草也不是小事。”
“再者说,登州是老子的地盘,不管谁过来……”
“是龙只能盘着,是虎也得趴着!”
“可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