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打两轮,然后撤。”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脸上还带着那副悠闲的表情。
但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又冷又硬,像两块石头。
副将点了点头,退开了。
不一会儿,旗兵在船尾挥了几下旗子。
随即,远处的炮声节奏变了,从慢悠悠的变成了急促的,轰、轰、轰,密得像鼓点。
水柱炸得更密了,烟雾也更浓了,但仔细看,还是没有船沉。
步擎靠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
脚尖轻轻晃着。
他抬起头,往岸边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太远了,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叶展颜一定在那儿,站在某块石头上,眯着眼往这边看。
他收回目光,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一下。
“差不多了,”他对旁边的副将说,“放小船,把那几艘旧船点着。”
副将应了一声,跑下去传令。
不一会儿,几艘小船从舰队后面划出来,朝着那几艘早就准备好的旧船靠过去。
火把往船上一扔,火苗子猛地窜起来,浓烟滚滚,黑黄色的烟柱直冲云霄,在无风的半空散开。
那几艘旧船烧得很快。
船板是干的,涂过桐油,一点就着。
火焰从甲板上窜起来,舔着桅杆,帆布卷曲、发黄、变黑,最后化成灰,被热气托着往上飘。
船身开始倾斜,海水从炮口灌进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在喝水。
烧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有一艘船沉了。
船尾先没进水里,船头翘起来。
然后它慢慢地、慢慢地滑下去,消失在海面上,只剩下一片还在燃烧的碎木和油污。
另一艘也跟着沉了,比第一艘还快。
海水漫过甲板的时候,火焰还没灭,在水面上烧了一会儿,才不甘心地熄了,留下一片黑乎乎的残骸,在海浪里一沉一浮。
步擎站起来,走到船舷边,看着那两艘船沉下去的地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拍了拍手,声音不大,但甲板上的人都听见了:
“行了。传令,撤兵。回港。”
令旗升起来,舰队调转方向,慢悠悠地往港口驶去。
船速不快,像是在散步,但方向很明确,一点犹豫都没有。
海面上的烟雾还没散尽,灰蒙蒙的一片,把那几艘洋人的船遮得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洋人的船也没追,停在原地,炮声也停了。
海面上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海浪拍打着船身,哗,哗,哗,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叹气。
步擎走回太师椅旁边,坐下,又端起了那盏茶。
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一口喝干,把空盏放在扶手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一层油,浮着,但不散。
“叶展颜,”他喃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像风,“你慢慢看,慢慢想。好戏还在后头呢。”
船慢慢靠岸。
码头上有人已经在等着了,黑压压的一片。
最前面站着的那个,一身玄色劲装,腰里挂着长刀,风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棵扎在石头缝里的树。
风从他身上刮过去,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的目光穿过那片还没散尽的烟雾,落在那艘越来越近的旗舰上,落在那个坐在太师椅里的人身上。
那人正是吴国公步擎!
叶展颜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脑中不停的在琢磨:
这个老登,究竟又想搞什么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