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了。
他看着郭横,看了好几秒,目光在他脸上慢慢地转,像在打量一件从没见过的东西。
郭横被他看得后背发紧,但他没躲,就那么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像一块礁石迎着浪头,等着那浪头拍下来。
“咱媳妇知道这事吗?”
叶展颜问,声音很轻。
郭横愣了一下。
那愣只有一眨眼的功夫,很快就收了,但叶展颜已经看见了。
“她不知道。”郭横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是我的主意。她只管过日子,打打杀杀的事,不用她操心。”
叶展颜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水潭里那些又游出来的鱼。
鱼钩还垂在水里,光秃秃的,连饵都没了。
一条小鱼凑过去,碰了碰鱼钩,觉得没意思,摆着尾巴游走了。
郭横坐在旁边,等着。
他的呼吸放慢了,胸膛起伏的幅度也小了。
但攥着膝盖的那双手,指节还是白的。
他的目光在叶展颜脸上停着,一刻都不肯移开,像在等一个判决。
水潭里的水面慢慢平了,像一面镜子,映着天上的云,映着岸边的石头,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云在影子头顶慢慢地飘,像一艘艘小小的船,飘到山的那边去了。
叶展颜看着那些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郭横。
郭横的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一点,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等着风过去。
叶展颜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东鳀群岛,那地方不小。”
“大大小小几十个岛,光是能住人的就有七八个。”
“你是想要一个岛,还是想要整个群岛?”
郭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当然是整个群岛。”
他说,声音有点干,但很坚定。
“既然要当王,就当个像样的王。”
“一个岛,算什么王?”
叶展颜的嘴角又翘起来,那笑比刚才深了一点。
但还是短,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就散了。
“胃口不小。”他说,“你吃得下吗?”
郭横挺了挺腰板,胸膛鼓起来,像一面被风吹满的帆。
“怎么吃不下?吃得下啊!”
他说,声音比刚才硬了。
“我在海上混了二十年,那片海域,我闭着眼都能走。”
“岛上有多少树,有多少水,哪个季节刮什么风,哪片海滩能停船,我一清二楚。”
“你给我,我就能守住。”
“再说了,打扶桑人……你在行啊!”
听到这话,叶展颜笑了笑。
他确实在行,杀扶桑人自己从不手软。
叶展颜转头看着郭横。
郭横也愣愣的看着叶展俺。
两人都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看着。
郭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没躲。
他的腰挺得更直了,下巴微微扬起,像一棵扎在石头缝里的树,风再大也吹不弯。
叶展颜收回目光,又看着水潭了。
鱼钩还在水里垂着,光秃秃的,连鱼都不愿意碰。
他伸手,把那根鱼竿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打完洋人再说。”
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不留痕迹。
郭横愣了一下。
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
但叶展颜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拿着鱼竿往山下走了。
他的背影在山路上慢慢变小,被灌木遮住,又露出来,又遮住,最后消失在拐弯的地方。
郭横坐在石头上,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着水潭里那群游来游去的鱼。
“哎呦我操,他把我鱼竿拿走了!”
“老子一条鱼都没钓上来呢,这不放空了嘛!”
“你走就走,拿我鱼竿干嘛?”
“回来,鱼竿还我啊!还没钓够呢!”
“这事整的,赔个夫人还搭个鱼竿……今晚我可怎么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