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谷口吹过来,吹得灌木叶子沙沙响,吹得水潭里的水面起了细细的波纹。
施夷光愣了一秒,然后大大地松了口气。
那口气松得整个人都软下来,肩膀塌了,攥着蒲扇的手也松开了。
蒲扇从膝盖上滑下去,掉在地上,她都没顾上捡。
她拍着胸口,脸还是红的:“还好……还好……”
郭横站在那儿,脸上的愤怒一点一点地消退:“呃……是这样啊?”
那双瞪大的眼睛慢慢恢复正常,炸开的络腮胡也服帖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自己丢在地上的鱼竿,竹竿横在石头缝里,一半泡在水里,一半搁在岸上。
他弯腰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水渍,重新坐回那块大石头上,鱼竿横在膝上,眼睛又盯着水面了。
“那我没兴趣!”
他说,声音闷闷的,像一块石头堵在胸口。
叶展颜看着他,没说话。
他知道郭横的脾气,这人吃软不吃硬,越跟他讲道理他越犟,越逼他他越往后退。
他走到水潭边,在郭横旁边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
二人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水面上那些游来游去的鱼。
水潭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青苔。
几条小鱼在水草间穿来穿去,偶尔碰一下鱼钩,又飞快地躲开。
鱼钩上的饵早就被泡化了,光秃秃的,连鱼都懒得咬。
叶展颜盯着那根光秃秃的鱼钩,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
“那些洋人上次被你打跑了,这次又来了。”
“这次来了五国舰队,九十多艘船,比上次多了三倍还拐弯。”
“他们要是在南边站住了脚,下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你。”
郭横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叶展颜继续说:
“你以为躲在这岛上就没事了?”
“等他们在南边建了据点,修了炮台,把海路一封,你这岛就成了瓮里的鳖,想出去都出不去。”
郭横的鱼竿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水面,看着那些还在游来游去的鱼,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叶展颜。
那双眼睛里没了刚才的愤怒,也没了那股子犟劲儿。
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你说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问,声音还是闷闷的,但比刚才软了一些。
叶展颜看着他的眼睛:
“你在海上讨生活,靠的是这片海。”
“海要是被洋人占了,你还能去哪儿?”
郭横没说话。
他转回头,又盯着水面了。
鱼钩在水里晃了一下,又不动了。
施夷光坐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郭横盯着那根鱼钩,盯了很久,像在等一条永远不会上钩的鱼。
忽然,他把鱼竿往旁边石头上一搁,转过头,朝施夷光的方向努了努嘴。
他那张被络腮胡遮了大半的脸上挤出一个笑来,看着挺憨厚。
但眼角那几道褶子里藏着点别的东西。
“夫人,你先回去。把床铺了,再弄几个菜,我想跟叶老弟喝一杯。”
施夷光看看郭横,又看看叶展颜,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叶展颜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加快脚步,顺着那条窄窄的山路往下走,裙角在灌木丛里扫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山谷里的风声盖住了。
郭横脸上的笑容像被人用抹布擦掉了一样,一点一点地消失,露出底下一张紧绷的脸。
他转过身来,两条粗壮的胳膊撑在膝盖上,身子往前探,眼睛直直地盯着叶展颜。
那目光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现在像一把开了刃的刀,刀锋上还带着锈,但能割人。
“我查过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怕被风偷听去,“知道你是谁,叶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