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连来福都忍不住看了叶展颜一眼。
叶展颜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一件有趣的事。
“他们不敢打。”
他说,声音在海风里飘着,像在自言自语。
他的手从腰间收回来,背在身后,站得更直了。
炮弹没有再落下来。
船冲过那片还在翻涌的水花,冲进了大岛的码头。
码头上站着黑压压的人,少说也有五百,刀枪如林,旗帜如云。
最前面一排端着火枪,枪口对准了船头。
第二排是长矛,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再后面是刀斧手,刀刃磨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船靠岸的时候,木板搭在船舷和码头之间,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声音在死寂的码头上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扔进深井里。
叶展颜迈步走上跳板。
他的步伐不急不慢,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靴子踩在木板上,一步一步,沉稳有力。
来福等人要跟上去,刚迈出一步,叶展颜的手就抬起来了。
他的手掌朝下,手指微微张开,做了一个“停”的手势,头都没回。
“在船上等我,”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交代一件日常琐事,“我去就回。”
来福的脚停在半空,慢慢收回来,攥紧的拳头松开了又攥紧,最后贴在腿侧,站得笔直。
叶展颜走下了船。
五百人站在他面前,像一堵人墙。
刀枪指着他的胸口、咽喉、面门,最近的一支矛尖离他不到三尺。
他看都没看一眼,径直往前走。
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那条穿过人群、通往山上的小路。
第一个拦在他面前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刀,刀背宽得像巴掌。
他挡在路中间,刀横在身前,像一扇关上的门。
叶展颜走到他面前,脚步没停。
那大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刀横得更直了。
但叶展颜还在往前走,越来越近,近到那大汉能看清他眼睛里的倒影。
那大汉的刀慢慢垂下去,往旁边让了一步。
这一步很小,小得像是不小心踩偏了,但这一步让出去之后,整条路就开了。
他身后的人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地往两边让。
有人低着头,有人侧过脸,有人盯着地面,没人敢看他的眼睛。
五百人的队伍,被他一个人走出了一条路。
叶展颜走在中间,左边是刀,右边是枪,前面是空出来的路,后面是他踩过的脚印。
风从海上吹过来,吹起他的衣襟,吹得那些旗帜哗啦啦响,但没有一个人动,没有一个人说话。
后山的路很窄,两边长满了灌木和野草。
路尽头是一个水潭,不大,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鱼。
水潭边上坐着两个人。
郭横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握着鱼竿,鱼线垂在水里,一动不动。
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
脸上的络腮胡更浓了,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吓人。
施夷光坐在他旁边,穿着一身素净的淡青色衣裙,头发松松地绾着,耳边垂下一缕,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给郭横扇着,眼睛看着水面,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像在想什么高兴的事。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见叶展颜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像被人突然点着了一盏灯。
那亮光一闪就灭了,她低下头,手里的蒲扇扇得快了一些,扇得郭横的衣领都飘起来了。
郭横没回头。
他的眼睛还盯着水面,鱼竿在他手里纹丝不动,连鱼线都没晃一下。
但他的手背上,青筋慢慢鼓起来了,像几条蚯蚓在皮肤
叶展颜走到水潭边,站在他们身后,没说话。
水潭里的鱼游过来,碰了碰鱼钩,又游走了。水面上的浮漂轻轻晃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郭横开口了,声音低沉,像石头滚过沙地:“来了?”
叶展颜说:“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