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青、桑弘羊等人已是面露慨然之色,不住颔首。
少府神的脸色则更加复杂,低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一直不动声色的刘彻,此刻也微微蹙起了眉头,仿佛显然陷入了深沉的思考之中。
萧非偷眼瞧了一下刘彻的神色,见其沉思,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立刻趁热打铁,接着说道:“陛下,此事之中,太史兄弟与南史氏,可谓秉笔直书,一字不改,宁死不屈,以性命扞卫史家之真。其风骨,如今想来,犹令人肃然起敬。孔子亦曾因晋国史官董狐记载赵盾弑其君之事,赞颂称其: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这书法不隐四字,正是史家至高之准则,亦是历史得以存信于后世之根本。”
说到这里略作停顿,见刘彻微微抬眼,仿佛在示意自己继续,便深吸一口气,将话题引回:“陛下,老子亦有云:信言不美,美言不信。也就是说真实的话往往不华丽动听,华丽动听的话往往不真实。引到史上也是一样的,所以臣认为,史书所载,当为信言。若同意了宗正之策,为了追求美言。即为了使宗室颜面完美无瑕,而同意宗正之策,强行抹去或修饰梁王之恶行,这岂不是正违背了信言不美,美言不信的古训吗?史书失了真,那么再华丽的记载,也不过是空中楼阁,沙上之塔。那样的话是经不起后世推敲的,更无益于当世的教化警示。”
说完这些,萧非将语气变得更为谨慎,但也更加恳切:“再者,陛下,我汉室承周秦之绪,立国以来,虽尚黄老,亦重儒术百家,史官之制,承袭前代。臣斗胆揣测,我朝史家即现任太史令司马谈未必......未必不会遵循那自齐太史、晋董狐世代相承的书法不隐之史家传统。如果真的应了宗正之策......”
萧非说到这里,已然有些难以措辞,只能偷偷抬眼看了看刘彻的脸色,见其不似发怒,便将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明显的迟疑与顾虑继续说道:“陛下,如......如果朝廷今日下旨,命史官为梁王事曲笔回护。那么,史官们会如何想?他们会遵从吗?如果他们心中秉持着史家传统,抗旨不遵......那朝廷将何以处之?难道要效仿崔杼,以刀剑加于史官之颈吗?这......这......”
萧非说到最后,已然发觉自己说的有些太过,变得有些结结巴巴,但已然到这一步,心一横,“不过就算是他们屈从了……那史家书法不隐的传统,岂非自汉而绝?那么后世修史者,又将如何看待我朝?史册公信,一旦丧失,恐难挽回啊!陛下!”
最后几句话,萧非几乎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说出口,声音中不自觉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说完之后,便立刻低下头,不敢再看刘彻。心中更是忐忑万分,不知道自己这番结合历史教训、触及当下敏感处的直言,究竟会引来何种反应。
在萧非身后的卫青此刻却看向萧非的目光中除了佩服,还多了一丝担心。
而此刻的刘彻虽然已明萧非要说什么,但还是被萧非最后那番关于史官传统和抗旨可能性的言论给触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