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得出来,这个王八蛋很得意,他觉得他们赢了,鈤夲人走了,天下就是他们的了。”
叶晨心里很清楚,刘奎因为曾经的栽赃嫁祸,对陈景瑜一直都没什么好感。巧了,其实他也一样。
虽然在鈤统的时候,他和陈景瑜之间有过那么几次合作,甚至两人联手在涩谷三郎面前演双簧,还把高彬给踩了下去,可这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叶晨弹了弹手上的烟灰,望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原。树枝从车窗边掠过,光秃秃的,像一根根插在雪地里的刺。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这些年,他在警察厅见过的那些人,办过的那些案子,斗过的那些对手。高彬死了,鲁明死了,任长春死了,刘瑛和老邱也都死了。
那些在伪满时期呼风唤雨的人,有的人死了,有的人跑了,有的还在夹着尾巴做人。可陈景瑜呢?它不是伪满的人,他是军统的人,是国党的人。
鈤夲人走了,他们来了,他们以为自己赢了,以为天下是他们的了。他们不知道赢的从来不是他们,赢的是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他们就只是过客,注定会留下一地鸡毛,然后离开。
叶晨窗外那片一望无际的雪原,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却很稳:
“刘儿,失民心者失天下。你也看到哈城被他们搞成什么样了,接收大员,五子登科,金子、票子、房子、车子、女子。他们早就忘记自己曾经的初衷了。
他们从山城飞来,把哈城当成了他们的战利品,能捞就捞,能抢就抢。至于老百姓吃什么,老百姓穿什么,老百姓的死活,根本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
老百姓不是傻子,谁对他们好,谁对他们不好,他们心里有杆秤。鈤夲人来了,他们是亡国奴;国党来了,他们是“沦陷区”的顺民;抗日民主联军来了,他们才真正是人。
红党给他们分地,给他们粮食,给他们活路。让你说,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会选谁?”
刘奎没有再说话,此时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天黑的时候,车队进了哈城。城里的灯已经亮了,昏昏黄黄的照着街道上模模糊糊。
街上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缩着脖子,走得很快。远处的松花江上,冰面反射着月光白黄黄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叶晨带着手底下的这群兄弟,先是去到浴池泡了个澡,然后领着他们找了个饭馆,好好吃了一顿饭。
开年的这几天,这些兄弟们可谓是吃没吃好,住没住好,可他们心里却一点怨言都没有。
鈤夲人在的时候,他们被抽去了脊梁,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现在他们才真正觉得自己像个人。
觥筹交错的时候,有个兄弟对叶晨说道:
“周队,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记得招呼兄弟一声,跟着你办事,兄弟们只觉得心里畅快。
等到哪一天,这片土地真的像你说的那样,由老百姓当家做主了,哥们儿也能好好的在外人面前吹句牛逼了,我不是什么二鬼子,我也杀过鈤夲人的!”
这个兄弟的话,让除了叶晨以外的所有人都动容,包括刘奎在内。
其实他们在伪满警察厅做事,真的就是他们心向鈤夲人吗?不是的,他们也只是为了养家糊口,而不得不委屈求全。
在枪杀那些真正抗鈤的人时,他们心里就没纠结扭曲吗?其实也不然,只是因为有高彬和鲁明之辈,压在他们头上,让他们不得不为之。
叶晨正是借着对他们这些人心理的了解,一点一点的唤醒他们内心的良知,把他们一步步拉到自己的阵营里。
在场的这些人,其实都已经猜到了叶晨的身份,可他们却没一个去戳穿,只因为面前的这个男人,是真正把他们当成了一个人,给了他们做人的尊严。
叶晨举起了酒杯,看着面前的这些兄弟,笑着说道:
“兄弟们,咱们都是这里的土著,大家都清楚,凌晨天亮的那会儿,是最黑暗的时刻。
我只能说,咱们历经波折,距离真正的天亮不远了,你们信得过我,我就一定会带着你们,走出这片黑暗!”
……………………………………
叶晨到家的时候,保姆刘妈已经去休息了。莎莎也已经被顾秋妍给哄睡着了,一楼的客厅里,只有顾秋燕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本书,安静的等待着。
自从高彬被逼得离开哈城,踏上了流亡之旅,刘妈在家里谨小慎微。叶晨也没去捅破她的身份,因为这个老仆人对他从来都算不上是什么威胁。
叶晨从通化回来的时候,提前给顾秋妍打去了电话。顾秋言得知,今晚叶晨会到家,几天未见,她心里面很是想念。
这些年叶晨的朝夕相处,让这个女人和他之间有了很深的情感羁绊。哪怕是顾秋妍曾经的丈夫张平汝也取代不了。
门推开的时候,屋子里很安静,走廊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客厅的角落里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晕在墙上画出一个半圆,把整个屋子都染成了温柔的颜色。
听到门响,顾秋妍抬起头,那双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像火柴划过里面,一闪,又恢复了平静。
她放下了书,站起来,走过来。没有跑,没有激动,显得不急不躁,然后轻声道:
“回来了?一切都还顺利吧?”
“嗯。”
顾秋妍伸出手,帮叶晨把大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大衣很凉,带着外面的寒气。她的手指碰到领口的时候,冰的缩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大衣挂好,转过身,又帮叶晨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门口的柜子上。这些动作她这些年做了无数遍,熟练得像呼吸。
“吃了没?”
“吃过了,回来之前,我带着他们去泡了个澡,在酒馆小酌了几杯。”
“我让刘妈做了豆芽汤,我去给你盛一碗,点些醋,正好解解酒。”
说完,顾秋妍转身往厨房走去,叶晨跟在后面。
餐桌上,顾秋妍坐在叶晨对面,看着他小口喝着汤,只感觉前所未有的满足。
她清楚这次叶晨去到通化,是去执行紧急任务的。在这个男人不在家的时候,她心里面就只有担心,现在好了,人全须全尾的回来了,不用问都知道任务一定执行的很顺利。
喝干了碗里的汤,叶晨只觉得浑身热乎乎的,胃也舒服了许多。他放下碗,对着顾秋妍问道:
“莎莎睡了?”
“嗯,八点多就睡了。这几天老念叨你,问爸爸去哪儿了。我说爸爸出差了,过几天就回来。
她说爸爸说话不算数,说过年带我堆雪人的,年都过了,雪人还没堆。小孩子记性好,你答应她的事,她忘不了。”顾秋妍的嘴角微微上扬。
叶晨也笑了他想起莎莎那张小脸,想起她缠着他要堆雪人时的样子,想起她生气了撅着嘴、不理他、过一会儿又跑过来抱住他腿的样子。
那是他的女儿,不是亲生的,胜似亲生的。他看着这个孩子从襁褓里的一团小肉球,长成会跑会跳、会叫爸爸、会撒娇会生气的小姑娘。
那些日子里,有顾秋妍,有他,有刘妈,有一日三餐,有喜怒哀乐。像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