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潮听完王平安在梦中所见的那尊青铜钟——钟身盘踞九首虬龙,鳞甲逆生,双目嵌以星砂,钟腹内壁刻满断续的“太初铭文”,敲击时无声无震,却令魂魄如坠寒渊——指尖骤然一紧,指节泛出冷玉般的青白。他几乎可以断定:那便是封印之地深处、曾以万钧之重镇压辰神躯的法器。
辰曾亲口说过,那处封印之地,是上古人族以集体意志主导缔结的禁域,囚禁着诸神黄昏后残存的上古神只。可秦潮踏遍三十三州、观过七位气者境交手时撕裂虚空的余波、亦曾在星墟边缘目睹一位垂死神将挥袖湮灭半颗荒芜古星——再回望今世人族:气者境不过十位,最古老者寿元未及万载,最强者一击之力尚难撼动神族护体神曦……区区数万年文明,何德何能,缚住曾执掌日月轮转、呼吸即引动星海潮汐的上古神明?
疑云如铅,沉沉压在他眉心。
可正因这疑云太重,他才不敢停步。
几年间,他独行于寰宇裂隙之间,在陨星残骸上饮过真空寒霜,在黑洞视界边缘拾取过破碎的时间残片,在古神坟冢的苔痕里辨认过早已失传的祭祀咒文。他不是不信人族,而是怕信得太早——怕那点微光,照不亮万古长夜;怕那点热血,暖不了将倾之天。此次外域力量悄然渗入人族疆域,并未如往昔般焚城屠界、血祭苍穹,反而如墨入水,无声浸染:在街巷暗角埋下煞气节点,在市井茶肆散播蚀心低语,在孩童枕边轻吟扭曲摇篮曲……他们不争朝夕之胜,只图扎下根须,静待某一日,整片人族疆域化作他们孕育灾厄的温床。
秦潮抬眸,目光扫过整座城池——
朱雀坊口石狮眼眶里渗出黑雾,凝而不散,如泣如诉;
西市钟楼檐角悬着半截锈蚀铜铃,风过无声,却有细若游丝的嗡鸣直钻耳膜,令路人频频揉额、恍惚失神;
连护城河水面都浮着一层极淡的灰翳,倒映的云影缓慢逆流,仿佛时间在此处打了个死结……
一座座古神雕像静默矗立,姿态各异,或持戈仰天,或抚琴闭目,或单膝跪地,掌心托着空荡荡的祭盘——可那盘中分明蒸腾着肉眼难辨的阴煞,丝丝缕缕,缠绕行人足踝,沁入肺腑,将焦躁酿成戾气,把倦怠熬成麻木,使温情渐次冷却,终至心死如灰。